放逐在曠野、廢墟、叢林、草澤間的牧神,
帶著刺鼻的羊的騷味,悄悄地回到了繁華城市。
 
  
  
  
  
神與獸雜交的後裔 



我在旅途中,牧神或許甦醒了。


 
樹林隙縫間一線一線的陽光,好像久遠以來時間的幕紗,一層一層掩映,一層一層飄忽迷離,仍然停住在神話的時間,牧神尚未甦醒。


 
牧神常伴隨酒神出現,也常與酒神混淆。但是,牧神不是酒神。


酒神頭上垂掛著一串串葡萄,昏醉酩酊,步履蹣跚,引領眾人走向狂歡的饗宴。


牧神其實更孤獨,他常常獨自從熱鬧的饗宴出走,走到樹林深處,在幽微的光線之後,隱隱約約,看不清楚身影。祂是人?是神?是獸?是山林水澤的精靈鬼魅?


有人看到牧神了,看到他頭上兩隻從額頭冒出來的尖尖的角。祂一轉頭,詭異地一笑,混合著淫慾或慘傷的笑容,看的人心中一驚,牧神又消失不見了。


酒神是宙斯大神的子嗣,祂有著貴族的血源,祂在頹廢感傷的耽溺裡仍然有著神的崇高。


牧神好像更卑微,他長相矮小醜陋,其貌不揚,祂像被遺棄的孽子,祂甚至不清楚自己是人的子嗣,或還只是獸的演化。


有人又在深林暗處看到牧神了,祂一跳一跳,那奇怪的行走的姿態,使窺看的人注意到祂的雙腳,啊,牧神有野羊的下半身,有壯碩的羊腿,鬈曲的毛,有羊的細瘦的小腿,有堅硬的足蹄,祂飛快地跳躍,一霎時又不見了蹤跡。


希臘奧林帕斯山上的諸神大多是美麗的,阿弗洛黛特,從大海的波濤中升起,她是美麗之神;戰神馬斯是雄壯威武的男子;海神一臉絡腮鬍,呼嘯起來有一種猛烈霸氣的威嚴;信使之神赫美士是俊逸少年,穿著有翅翼的涼鞋,奔馳飛翔在天空;月光下帶著獵犬、手持長弓的月亮女神黛安娜,雖然有一點孤獨憂傷,卻也美到驚人。


希臘諸神都有一種美的堅持。


唯獨牧神不同,羊畸角,羊腿,羊蹄,牧神還留存著太多獸的殘留,祂的肉體似乎尚未取得人的或神的認證。祂被放逐(或自我放逐)在神或人的領域之外,祂猶疑徬徨在神或人的邊緣,帶著獸的貪婪、慾望、情慾、官能的亢奮,喘息著,試圖侵犯褻瀆神或人的領域。


長久以來人類渴望牧神,同時也恐懼牧神。 


我們渴望獸的野性的生命力,我們也恐懼獸的原始的爪牙官能的慾望本質。


孟子說:人之異於禽獸者幾希!


人和野獸的差別差別只有那麼一點點,孟子或以後的儒家,努力想分別人與野獸的不同,即使只有一點點分別,區隔開來,就可以重新界定人的價值與意義,以後的儒家因此極力否定自己身體內獸的部份。


希臘的文明卻存留著牧神的騷動不安,存留著原始獸的一切貪殘淫慾騷動的生命本質。希臘使人的肉體裡長存著一具獸的魂魄,使生命騷動,使生命不安,卻也使生命有時時省視與瓦解自己的能力。


我們內在有美與愛的渴望,有善良與不忍;奧林帕斯山上,有阿弗羅黛特,有阿波羅,在明亮陽光裡展現美與理性的價值;然而希臘人相信我們內在也一直存在著殘酷、暴烈、憂鬱、沉淪與墮落的非理性本質。因此,酒神陪伴著我們憂傷昏醉的時刻,牧神隱匿在更私密的角落,陪伴著我們最鬱黯的器官悸動時的迷狂與沮喪。


我們知道,牧神一直在那裡,蹲在黑暗的角落,斜眼偷偷看著我們,我們不敢回頭看祂,我們害怕自己獸的部份。


所以,牧神總是半隱半現。


牧神甦醒  


基督教成為主流信仰的時代,希臘諸神都成為「異端」。酒神、牧神更是最大的禁忌。基督信仰和如加一樣,都害怕自己內在獸的部份。 


文藝復興前後,酒神才逐漸復活了,達文西畫過酒神,米開朗基羅也雕刻過酒神,酒神的腳邊還隱藏著羊腿的矮小牧神。 


酒神的復活標誌著教條禁忌下感官的覺醒,肉體要甦醒了,藉著酒的熱烈芳芬,藉著濃郁氣味的陶醉,肉體感官要從軀殼中解脫出來。


但是,牧神真正的覺醒還要更晚。


牧神不只是肉體的覺醒,牧神是更直接地官能的亢奮,是最底層慾望的勃起,牧神使我們赤裸裸與自己獸的部份面對面相遇,牧神使文明中的人羞恥、難堪、恐懼。


牧神真正的甦醒要晚到十九世紀。


放逐在曠野、廢墟、叢林、草澤間的牧神,帶著刺鼻的羊的騷味,悄悄地回到了繁華城市。在幽暗薰著煙味的酒館角落,在體臭與廉價香水的私娼床邊,在嘔吐穢物酒臭的詩人腳下,在街頭浪蕩子的皮靴邊,牧神甦醒了,紅腫的眼,縱慾過度的浮腫的臉,羊腿腰胯間暴露的陽具,牧神甦醒了,甦醒在工業後浮華的大都會街市,偶然使衣冠楚楚的紳士淑女驚聲尖叫,──怎麼跑出這麼一個半人半獸的怪物! 


都會的男女吃吃笑著,逗弄牧神短短的尾巴,逗弄祂額頭上的尖角,逗弄祂堅硬的羊蹄,甚至拔祂稀疏的鬍鬚。 


他最早甦醒回來的地方當然是巴黎,牧神在巴黎醒來,這個城市才頹廢到足夠華麗地步。 


馬拉梅、德布西、尼金斯基  


1865年,詩人馬拉梅(S.Mallarme)創作了「牧神的獨白」,這首詩琢磨了將近十年,改寫成著名的「牧神午後」,在1876年出版,牧神在巴黎甦醒了。 


牧神醒過來了,帶著從林深處霉苔青森陰鬱的氣味,帶著午後慵懶的自瀆後肉體的腥臊,帶著獸纇齒頰間殘餘的血漬的辛甜,帶著腋下鼠蹊汗腺濃郁的分泌……。


牧神是巴黎香水掩蓋不住的肉體氣味全面的甦醒復活。


馬拉梅的詩裡充斥著氣味,好像手掌裡一起揉碎月桂、迷迭香、佛手柑、橄欖與檸檬皮,帶著陽光與海洋的熱烈辛辣,撲鼻而來。


氣味使人迷狂,牧神是帶著氣味來的。 


1894年,德布西依據馬拉梅的詩寫作了音樂上著名的「牧神午後序曲」,馬拉梅不很滿意,詩人覺得音樂裡少了氣味。其實氣味是有的,或許德布西的音樂少了肉體的騷腥,少了官能的亢奮吧。德布西太優雅了,牧神變成夢幻校園的靦腆大一新生,像輕而沒有重量、噴了香水的情人節卡片。 


牧神的身上,應該是羊的濃重騷味,不是香水,也不是沐浴乳。 


德布西的牧神甦醒在午後長長睡眠的憂傷裡,那麼孤獨,像浮游在林隙間一層薄薄的霧,猶疑著,徬徨著,徘徊著,不知道何去何從。牧神從長長的睡眠中初初醒來,卻不想醒來,好像還耽溺在夢裡,夢裡有與自己歡愛的交媾,理知醒了,肉體不想醒來,肉體更沉重,肉體有自己解不開的纏綿。 


德布西太優雅了,牧神等待著更粗獷、更暴烈、更瘋狂的解放。


1918年,來自俄羅斯的尼金斯基把「牧神午後」編成了舞蹈,二十世紀初的巴黎,剛剛經歷第一次世界大戰的炮火,空氣裡都是火藥的煙硝,尼金斯基糾纏在男子與女人的愛慾中,數度進出精神病院,出入於神與人與獸的交界,他使牧神在舞台上復活,偷窺樹林間女仙的沐浴,抱著留有肉體氣味的褻衣自瀆,使優雅的紳士淑女憤然離開豪華的劇院。 


劇院華麗而荒涼,只有牧神獨自醒來。 


牧神的嬉謔


在雅典博物館看到一尊羅馬時期的牧神雕像,看了會心一笑。 


半人半神醜陋矮小的牧神,挺著陽具(已被打斷)向美神阿弗羅黛特求歡。美神一臉不屑,嗔怒地笑著,一手遮住下體,拒絕求歡,一手抓起涼鞋,向牧神劈頭劈臉打去,好像在說:癩蛤蟆想吃天鵝肉。小愛神促狹地飛在空中,像一個頑皮小童,抓著牧神的羊角玩弄。 


美麗之神、慾望之神、情愛之神,三個希臘的神衹組合成一幕諧謔的喜劇。


可以如此觀看自己對美麗的眷戀,可以如此觀看自己官能慾望的勃起,可以如此觀看自己的情不自禁,也許就有了幽默的哈哈一笑吧。 


牧神有時走向孤獨、憂鬱、瘋狂,牧神也有時走向頹廢、縱慾、狂歡沮喪;但是,或許像這件雕刻一樣觀看自己,也可以看到情慾無奈慘傷裡嬉謔的一笑吧。


希臘諸神總是住在我們身體裡,有時沉睡,不知不覺,但一旦甦醒,還是令人啼笑皆非。 


島嶼初夏,午後長眠,牧神是在窺伺甦醒的時刻了。
 


中國時報 人在新江湖 牧神午後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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