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寫信給蔣勳


關於塔普倫寺

 

  我坐在塔普倫寺 (Ta Prohm) 階前,四周一片荒煙蔓草,建築也多剩下斷垣殘壁。

  我在思索「美」的原因,卻一無所得。

  塔普倫寺是古真臘吳哥王朝的國王闍耶跋摩七世 (JayavarmanⅦ) 為他母親修的寺院。

  據說,釋迦牟尼在悟道之後,第一件做的事即是上忉利天為亡母說法。印度許多佛教聖地還保有這個傳說的雕刻。一對佛足印自忉利天上下來,踏在階梯上,好像完成了一件重大心願,顯得特別安寧祥和。

  闍耶跋摩七世統治真臘的的時間在西元一一八一年到一二○一年,他即位時大約已過五十歲,在一一八六年為了紀念母親,即著手建塔普倫寺。

  今日被稱為柬埔寨的這個國家,最早在中國史書上的名字是「吉蔑」 (Kymer) ,和今日譯為「高棉」的音一致。

  五世紀左右,中國三國時代,吳國的孫權對經略南方海洋有興趣,曾經派朱應、康泰二人出使「扶南」,扶南也是柬埔寨的舊稱。
  史書上記載,扶南王范旃曾遣使者向東吳奉獻琉璃,也曾派遣扶南樂工入朝。或許,扶南音樂已融入中土,曾為中國古樂的一部分。

  南朝時代,扶南許多佛教高僧到中國傳法。像僧伽婆羅,西元五○六年在南京見梁武帝,到五二四年逝世,一生譯經十一部,四十八卷,對佛法的傳譯貢獻甚大。

  六世紀,扶南王國被北方的民族所滅,改名「真臘」,隋書中已有「真臘傳」。由唐入宋,真臘成為東南亞最強大的王朝。闍耶跋摩七世統治時代,曾經打敗了入侵的占婆人,真臘王朝的國勢達於鼎盛。

  人間現世的繁華榮耀,使闍耶跋摩想起逝去的母親嗎?

  我在塔普倫寺徘徊流連,思想一個君王的心事。

  真臘王朝的宗教信仰以印度教為主,很多寺廟中供奉濕婆 (Siva) ,既是創造,又是毀滅。濕婆和妻子烏瑪 (Uma) 騎坐在名叫難敵 (Nandi) 的牛隻背上,面容看起來充滿了嗔怒威嚇。

  生命並不平靜,生命中混攪著哭聲與笑聲,混攪著善良與邪惡,明亮與黑暗,上升與沉淪……。

  印度教的圖象直接抒寫人性的多樣狀態,善與惡,無關好與壞,只是互相牽制平衡的力量。

  走進大吳哥城,每一個城門入口都有五十四尊石像,左右各廿七尊,分列兩側。一邊是慈善的力量,一邊是邪惡的力量,一邊是神,一邊是魔。他們像拔河一樣,雙手緊緊抓著一條粗壯的蛇身。蛇身靜止不動,蛇頭高高昂起,一共有七個頭,獰厲威猛地張望人間。

  這蛇的名字叫Naga,印度教相信:善與惡的力量都抓住了Naga,於是混沌的乳汁之海翻騰攪動,海浪波濤掀天動地,從一朵一朵的浪花中誕生了萬物,誕生了舞動著豐腴肉體的女神「阿普莎拉」 (Apsara) 。

  阿普莎拉扭動著腰肢,臉上帶著淺淺的微笑,坦露著豐碩飽滿的乳房,纖細的手指拈著新綻放的鮮花,搖擺款款而來……。

  她們無所不在,在迴廊深處的列柱上,在壁角轉彎的黝暗裡,被青苔覆蓋了臉,數百年歲月風化,斑剝了,漫漶了。而那淺淺的微笑仍在,被清晨黎明淡淡的陽光照亮。

  她們款款而來,不同的微笑,不同的眼波流轉,不同的手指與手肘的動作,不同的腳步,彷彿手臂上的銀鐲,腳踝上的金鈴都顫動起來,是一串金銀相互撞碰的細脆輕盈的聲音。

  她們是在翻騰著善惡的乳汁之海中誕生的肉體,她們充滿了生活的渴望。隔著數百年興亡滄桑,她們仍然如此熱烈,要從靜靜的石牆上走下來,走進這炙熱騰騰熱鬧的人世紅塵。

  石牆上,淺淺的浮雕蔓延成像織錦一樣的花紋圖案,迷離繁複,女神便一一從那夢一般的織錦上走出。只有在這裡,石雕可以被處理成織錦刺繡一樣繁瑣細膩,彷彿熱帶的藤蔓蔦蘿無休無止地纏繞勾連。

  工匠在織錦圖案的底層上,用比較深雕的方式突顯女神飽滿熱烈的胴體,熱帶的日光從不同角度照射在胴體上,受光面和背光面的凹凸變化使那些豐腴的肉體一一復活了,有了人間的溫度。

  我用手掌緊貼在那肉體上,感覺到石塊下的呼吸、脈動、體溫,感覺到長達數百年在荒煙蔓草中不曾消失的對人世的牽掛與不捨。

  美深藏在何處?一一被喚醒了。

  我在那無止盡的女神的列柱間行走,走來,被迎接,走去,一一回首告別。

  她們是這些寺廟和宮殿的秩序,因為她們的無所不在,走在此生和來世,就有了嚮往,也有了未了的心願。

  我們也許是活在不斷的嚮往和遺憾之間罷。

  乳汁之海翻騰不息,有了一朵一朵如花的女神踴躍舞蹈,也有罪惡、殘殺、貪婪,無休止地痛苦的哀嚎。

  戰爭與屠殺,顯然在這個曾經一度繁華的城市連續不斷地發生。

  西元一四三一年,暹邏人入侵,據說屠殺了上百萬人,黃金財寶被劫掠一空,腐爛的屍體在濕熱的叢林化成疫癘,人們接二連三逃亡,城市被遺棄在血腥和腐臭之間,數百年間,樹木藤蔓糾葛,城市被叢林掩沒了。

  吳哥寺 (Angkor Wat) 石牆上有長達六百公尺的浮雕,都在描寫戰爭。天上諸神為搶奪長生之藥的爭戰不斷,人世間一樣廝殺混戰,只看到人仰馬翻,弓矢刀戟遍布,勝利者耀武揚威,敗戰者身首離異,在地上被象馬踐踏。

  我聽不到石牆裡呻吟、哀叫的哭聲……。

  美麗的浮雕使慘絕人寰的景象變成有趣的畫面,屠殺和痛苦看起來也像舞蹈或戲劇。

  美,像是記憶,又像是遺忘……。

  我的旅程是為了美而來的嗎?

  我走出寺廟,蜂擁而來的乞討者,缺手缺腳,有的五官被毀,面目模糊。

  他們是這土地上新近戰爭的受難者,在田地工作,誤觸了地雷,手腳殘廢,五官燒毀,但仍慶幸著自己沒有送命,仍然可以拖著殘毀的身體努力認真生活下去。

  我是為了尋找美而來的嗎?

  乳汁之海仍然掀天動地,那些肢體面目殘毀的眾生臉上,淚水和淺淺的微笑同時在這土地上流動。

 

 


古真臘吳哥王朝的國王闍耶跋摩七世 為他母親修的塔普倫寺


大吳哥城面露微笑的四面佛

吳哥寺內淺淺的浮雕蔓延成像織錦一樣的圖像