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
塔高寺(Takeo)在大吳哥城的東門外,是真臘國王闍耶跋摩五世在大約公元一千年前後修建的。這個寺廟並沒有完成,保留了石塊砌建的粗坯形式,還沒有雕刻。沒有繼續修建的原因,說法不一,有人認為是建造中遭雷火擊打,朝廷認為是不祥之兆,便放棄了修建。另一種說法是歸咎於選擇的石塊太過堅硬,不適於雕刻,因此只保留了石塊砌建的建築雛形,雕刻的部分沒有進行。
無論任何原因,塔高寺保留在吳哥文化的建築史上成為異常珍貴的資料。
一般說來,吳哥王朝的建築,因為雕刻裝飾極盡華麗繁複,有時會搶奪了建築本身的結構力量。
建築和雕刻相互依存,也相互對抗。
歐洲巴洛克時期的建築,往往附加的雕飾繁複縟麗到失去了建築量體本身的結構之美。
新古典(Neo-classicism)時代,刻意把建築結構從附加的裝飾中重新解放出來。研究希臘羅馬古建築的學者,提供了在廢墟遺址中得到的古建築經歲月剝蝕以後單純的結構之美。
巴特儂神殿矗立在雅典衛城之上,三角屋楣,正面八根道立克石柱,簡樸的線條,所有原來附加在建築上的色彩,雕刻裝飾,在二千年間陸續剝落,最後只剩下了建築結構本身的力量,建築是在廢墟中才顯現了它獨立的美學。
塔高寺卻是因為意外的原因中止了雕飾,使整個建築保存了結構單純的力量。
許多裁切方正的石塊像積木一樣堆砌而上,因為還沒有雕刻,那些石塊相互依靠承接的力量顯現出建築結構本身的美感。
塔高寺使我想到廿世紀標幟性的建築艾菲爾鐵塔。鐵塔原來只是世界博覽會的通訊塔台,並沒有考慮到「裝飾」,卻正好展現了鋼鐵本身結構起來的力度之美。
建築,到了現代,有更多自信,可以不依靠繪畫、雕刻,不依靠附加的色彩或裝飾,單純以自身的結構樹立起獨立自主的美學。
塔高寺意外地產生了一種視覺上的留白,在吳哥文化像織錦刺繡一樣繁複的浮雕裝飾的建築經驗中,塔高寺獨獨呈現了粗獷樸素的力量。
「未完成」常常成為世俗人們的遺憾,「未完成」卻又常常是藝術創作上發人深省的啟發,知道如何適可而止,知道無論如何努力巧奪天工,畢竟最後還有不可思議的天意。
塔高寺提供了吳哥文化建築本身最好的範例。石塊上上下下的堆疊,清楚看到結構的關係,一層一層的壇城形式,石梯扶階而上,材質和工法單純而嚴密。最高處的幾座象徵須彌山的尖塔也已完成,只是沒有雕飾,石塊方整沉重的力量,結合出量體的莊嚴。
吳哥王朝的雕刻,是在建築量體堆疊完成之後才附鑿上去的。雕刻的細線、鏤空、旋轉彎曲的圖案,都一一減輕了原來石塊結構的力量,使原來的莊嚴沉重變成輕盈華麗。有了塔高寺,我們可對比出建築自身的力量,也可以印證雕刻參加進建築之後美學形式的轉換。
塔高寺的石塊單純呈現石塊本身的力量。
塔高寺是一種形式的還原。
塔高寺使美歸零到只是材料和結構本身。
塔高寺是空白的畫布,是未經渲染的紙,是尚未構成旋律的音符,是正在暖身的舞者的身體,是等待被捏塑的泥土,是期待被開發的玉石,是一張沒有完成五官的面孔,……是天地初始時的寂靜,使我靜坐而不冥想。
我為尋找美而來,卻一無所得。
我只是眾多的過客之一吧。
以前看藏在台北故宮的一張唐朝閻立本的(職貢圖卷),畫雖然不是真蹟,畫中扛著象牙,提著鸚鵡,捧著檀香,赤腳鬈髮的朝貢者絡繹於長安大道上,據說,描繪的即是「扶南國」向唐朝進貢的景象。
「扶南」是古名,隋書已有「真臘傳」,唐代來進貢的「扶南」應該已是建立吳哥王朝的真臘國使者吧?
真臘吳哥王朝在中國宋元時代國勢達於巔峰,也正是塔高寺修建前後兩百年的事。
斑蒂絲蕾建於九六七年,吳哥寺建於一一一三至一一五○年,最後闍耶跋摩七世在一一八六年為母親修建塔普倫寺,一一九一年為父親修建普力坎寺(Preah
Khan),以及總結在為自己修建的巴揚寺,也做了整個大吳哥城最後的整修,在四處城門上都樹建了自己四面觀想的佛陀面容。
西元一二九六年,中國元朝的成宗皇帝帖木兒亟思征服真臘,派遣了一個使節團到吳哥做情報蒐集的工作。這一場計畫中的戰爭並沒有執行,但意外地卻由當時使節團的領袖周達觀留下了一本詳盡的《真臘風土記》。
這一部書幾乎是唯一一本對強盛時代吳哥王朝忠實記錄的史料。
大約一百年後,在一四三一年,暹邏族入侵吳哥,屠城之後,發生了瘟疫,吳哥王朝從此覆滅,整個吳哥城被遺棄在荒煙蔓草間長達四百多年。
歐洲人的傳教士在十七世紀前後陸續有對吳哥文化的報導,周達觀的《真臘風土記》被譯為法文、英文,成為探險者尋索古文明的重要藍圖。
十八世紀歐洲海洋霸權向全世界擴張,四處爭奪殖民地,探險家對異域的好奇和軍事征服同步進行。一八五八年法國探險家(Henri
Mouhot)深入熱帶叢林,「」發現」了吳哥城,一八六一年他的探險報告在歐洲引起轟動,一八六三年法國的海軍即進入吳哥,柬埔寨被強迫成為法國殖民地。
Henri Mouhot所謂的「發現」吳哥已常被檢討殖民主義的學者所批判。吳哥城一直存在,也一直有當地的人民在其中生活,甚至較早到此地傳教的耶穌會教士也尊重當地文化的獨立性,並未誇張白種人的「發現」。
四百年間,倒是樹木迅速在生長蔓延,原來盛世時代的城市規模,逐漸被熱帶快速成長的雨林植物蠶食滲透,一粒種籽掉進石塊的隙縫,慢慢發了芽,向下尋找水源的根莖到處流竄,向上尋找陽光日照的枝葉壯大扶疏,石塊被撐裂了,齊整的結構鬆動了、坍塌了,甚至被強大有力的枝幹舉起。雕刻在石塊上的女神身體也隨著石塊的崩解而錯離開來,她們原來優雅和緩的舞蹈姿態變得扭曲或荒謬。苔痕斑點覆蓋在她們的臉上、手臂上、胸脯上,她們好像要隱褪在叢林間,她們的肉體和植物的肉體糾纏在一起,無法分開,好像生生世世,他們互相依存著,石塊和樹根,女神和藤蔓,藝術和歲月,雕刻和時間,變成不可分離的共生者。
|